我刚发布的视频，播放量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飙升。
我点开评论区，准备迎接一片“好可爱”、“求地址偶遇”的赞美。
然而，映入眼帘的，却是密密麻麻的警告。
“博主小心！你捡的这玩意儿，好像不是狗！”
“卧槽！这耳朵，这眼神，这尾巴！兄弟，听我一句劝，你摸着的不是宠物，是野兽！”
一条高赞评论，更是让我呆住了：“我是动物学研究员，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，你怀里抱着的是一只纯种的草原狼。”
01
三个月前，我结束了自己社畜的生涯。
开着我的二手普拉多，一头扎进了广袤的藏区。
没有目的地，没有计划，只想让凛冽的高原风，吹散积攒在心里的那股浊气。
就在一个傍晚，车子行驶在一段荒无人烟的盘山公路上。
天色渐暗，远处雪山泛着清冷的白光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。
我踩下刹车，推开车门。
路边的碎石堆旁，一个小小的、灰扑扑的毛球在瑟瑟发抖。
它看起来也就一两个月，毛发脏乱地黏在一起，一双金色的眼瞳，在暮色中像两点燃烧的火星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。
它太小了，看起来像一只普通的土狗串串，也许是哪个牧民家不小心丢的。
在这荒郊野外的冰天雪地，如果放任不管，很快它就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。
我心里一软，从车里拿半袋没吃完的鸡胸肉，撕成小条，慢慢地递了过去。
它警惕地后退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，但那声音奶声奶气，毫无威慑力。
最终，食物的香气战胜了恐惧。
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闪电般叼走鸡胸肉，跑到一边狼吞虎咽。
看着它贪婪的吃相，我笑了。我打开车门，拍了拍副驾的座位。
“嘿，小家伙，外面太冷了，上车吗？管饭。”
它歪着头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模糊的身影。
犹豫了很久，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，它一瘸一拐地，慢慢地爬上了我的车。
那天晚上，它就蜷缩在副驾的脚垫上，睡得格外香沉。
窗外是呼啸的寒风和无边的黑夜，车里却有了一丝温暖的生气。
我看着它，决定给它取个名字。它是在这片冰天雪地里遇到的，就叫“踏雪”吧。
那一刻的我，沉浸在拯救了一个小生命的满足感中。
完全没有意识到，我带上车的，究竟是一个怎样的“伙伴”。
02
踏雪的到来，给我孤独的旅途增添了无穷的乐趣。
它很聪明，或者说，聪明得有些过分。
我只教了两次，它就知道在远离车子的地方解决大小便。
我一吹口哨，无论它跑多远，都会立刻飞奔回来。
但它的怪癖也同样明显。
我给它买过最贵的进口幼犬粮，它闻了闻，一脸嫌弃地扭过头去，宁愿饿着也不碰一下。
可只要我拿出鸡胸肉或者肉骨头，它的眼睛立刻就亮了，吃起来那股凶猛劲儿，连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。
它不喜欢叫。别的狗遇到陌生人或者动物，总会狂吠不止。
踏雪却异常安静，它只是会站定，身体微微弓起，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目标，喉咙里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呼噜声。
好几次，几条想靠近我们的野狗，都被它这副姿态吓得夹着尾巴溜走了。
我的朋友周浩也是个爱狗人士，在一次视频通话里，他看到了我脚边啃着骨头的踏雪。
“然子，你这狗哪儿淘的？品相不错啊，有点像捷克狼犬。”周浩在屏幕那头啧啧称奇。
“路上捡的，可能是藏区这边的串串吧。”我一边说，一边把镜头对准踏雪。
“不对啊，”周浩皱起了眉头，放大了画面，“你看它的耳朵，又小又圆，立在脑袋顶上。还有它的脸，口鼻部分又长又窄……这怎么看都不太像狗。”
我哈哈大笑，没把他的话当回事，“高原上的狗，长得野性一点很正常。”
周浩还想说什么，但看我一脸不信，只好摇了摇头：“总之你小心点，别让它伤到人。”
我嘴上答应着，心里却不以为然。我的踏雪这么乖，这么通人性，怎么可能会伤人？它只是有点特立独行罢了。
我甚至觉得，那些说它不像狗的人，都是嫉妒我捡到了宝。
03
在路上漂泊了两个多月，我和踏雪已经形影不离。
它长得很快，一身灰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，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。
它最喜欢的，就是趴在副驾上，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，神情孤傲得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。
那天，我们在一个风景绝美的湖边露营。我升起篝火，烤了一大块新鲜的羊排。
踏雪就安静地蹲在我身边，口水顺着嘴角滴落，但没有我的允许，它绝不会上前。
我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排递给它，它立刻欢快地大嚼起来。
那撕咬的力度，那吞咽的速度，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之美。
我心血来潮，拿出手机，录下了这一幕。
视频里，湛蓝的湖水、金色的夕阳、篝火、我和踏雪，构成了一副和谐而温暖的画面。
我配上了一段应景的音乐，随手打上标签藏区自驾、捡到一只小可爱，就发了出去。
我以为，这会像我之前发布的那些风景视频一样，获得几十个点赞，然后沉寂下去。
可我错了。
视频发布后不到半小时，我的手机就像中了病毒一样，开始疯狂震动。
点赞数从两位数跳到三位数，再到四位数，评论和私信的红色数字以“99+”的形式野蛮增长。
我有些发懵，点开一看，才发现视频爆了。
起初，评论区还是一片祥和。
“哇，好帅的狗狗！”
“博主运气太好了吧，这是什么品种？哈士奇和德牧的串串？”
“这吃相，太香了，看得我都饿了。”
可很快，评论的风向就变了。一些带着蓝色认证标识的账号开始出现，他们的评论像一块块巨石，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一个粉丝几百万的科普博主留言：“朋友，冒昧问一句，你确定你养的是狗吗？它的头骨结构、毛色分布和进食方式，高度疑似犬科里的狼。”
紧接着，一个自称是当地向导的用户评论：“兄弟，听劝，赶紧离它远点！我们这儿管这叫‘山狗子’，就是狼！你这是在养狼为患啊！”
我看着这些评论，心头一紧，但随即又被一股怒气冲散。
这些人，凭什么看一段视频就指手画脚？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踏雪有多乖，多通人性！
我开始在评论区疯狂回怼。
“不懂别乱说，这就是我们家狗！”
“它是被抛弃的，很可怜，不是你们说的什么狼！”
“你们就是嫉妒，见不得别人好！”
我的回复，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，瞬间引爆了整个评论区。
04
网络上的争论愈演愈烈。
支持我的人认为，这就是一只长得像狼的狗。
而另一方则坚持认为我是在引狼入室。
我的私信箱被各种信息塞爆了。
我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网络风暴搞得焦头烂额，心态也从最初的愤怒，慢慢转向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怀疑。
我关掉手机，开始仔细端详趴在我脚边打盹的踏雪。
我掰开它的嘴，看着那些锋利得如同匕首般的犬齿。
我抚摸它粗硬的背毛，感受着下面贲张的肌肉。
我凝视着它那双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幽绿光的金色瞳孔。
周浩的提醒，网友们的警告，那些关于狼的特征描述，像电影慢镜头一样，一帧一帧地在我脑海里回放。
不，不可能。
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。
它会对我摇尾巴（虽然摇动的幅度和频率确实和狗不太一样），它会用头蹭我的腿撒娇，它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静地舔我的手。
狼，会这样吗？
就在我自我麻痹的时候，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进来，是周浩。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林玮，我看到你的视频了。现在，马上，你听我的指令做。”
“你去找根长一点的绳子，在它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，从后面快速套住它的嘴，然后死死拉紧！”
“你疯了？！”我失声喊道，“我为什么要这么对踏雪？”
“因为它不是踏雪，它是狼！”周浩几乎是在咆哮，“你没发现吗？它从来不对你吠叫，因为它根本不会！它只会嚎！你现在做的是在救你自己的命！”
周浩的话，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我最后的侥存心理。
是啊，三个月了，我从未听过踏雪叫一声。一次都没有。
我不敢相信，也无法接受，我倾注了所有感情的“狗”，竟然真的是一头狼。
05
那个晚上，我一夜未眠。
踏雪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不对，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在脚垫上，而是把头搁在我的腿上。
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，偶尔发出几声委屈的呜咽。
我抚摸着它光滑的头顶，内心天人交战。
理智告诉我，必须放手。它是一头狼，属于广袤的荒野，而不是我这辆小小的普拉多。
继续把它留在身边，不仅违法，更是对它天性的一种禁锢和摧残。
总有一天，它的野性会觉醒，到那时，后果可能不堪设想。
但情感上，我根本无法割舍。
这三个月，是它陪我走过了最孤独的路，是它在我情绪低落时给予了无声的安慰。
它已经是我生命里的一部分。
放它走，等于亲手把我的家人推向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。
天亮时，我做出了决定。一个让我心如刀割的决定。
我最后一次为它准备了丰盛的食物，几乎用光了我车里所有的存货。
看着它大快朵颐的样子，我的眼眶一阵阵发酸。
我开着车，回到了我们最初相遇的那段盘山公路。
我停下车，打开车门。
“踏雪，下去玩吧。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踏雪欢快地跳下车，在雪地里撒着欢，然后回头看我，催促我一起。
我没有动。我从车里拿出一大块生肉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远处的山坡扔了过去。
“去吧！”我冲着它大吼，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，“滚！快滚！以后别再跟着我！”
踏雪愣住了。它不明白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如此凶狠。
它歪着头，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。
我狠下心，坐回驾驶室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车门，发动了汽车。
在后视镜里，我看到踏雪追着车跑了很远很远，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我死死咬着牙，不让自己回头。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，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踏雪。
对不起。
这才是你的家。
……
一年后。
我卖掉了车，回到了城市，试图重新融入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。但我失败了。
每个午夜梦回，我都会看到那双金色的瞳孔，看到它在雪地里追逐着我的车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，像一根刺，深深扎在我的心脏里。
我过得不好，它呢？它在野外能活下去吗？它被我养了几个月，还懂得如何捕猎吗？
会不会被其他的狼群排挤？
这些问题，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我的心。
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煎熬。我辞了职，订了机票，再次踏上了那片让我魂牵梦绕的高原。
我没有别的目的，我只想回去看看它。
只要能远远地看它一眼，确认它还活着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
我在我们分别的那片区域，像个疯子一样找了整整一个星期。
我租了一辆车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简陋的旅馆。
我问遍了附近的牧民，给他们看踏雪的照片，但所有人都摇头。
希望，一点点被消磨殆尽。
也许，它早就死了。死在某个寒冷的冬夜，或者死在同类的利齿之下。
就在我准备放弃，买好返程机票的那个下午，我在一片山谷里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是一只狼，一只正在被三只秃鹫围攻的孤狼。
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，显然是断了，身上灰黑的皮毛被鲜血染红，结成了块。
它艰难地站着，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，驱赶着贪婪的掠食者，但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虚弱。
我的心，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它的体型，它的毛色，尤其是它胸前那一小撮标志性的白色绒毛……
风声鹤唳，山谷寂静。
终于，我鼓起全身的力气，唤了一声：
“……踏雪！”
那只正在与死亡对峙的狼，身体猛地一僵。
它的头颅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，一点一点地，转了过来。
那双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金色瞳孔，穿过凛冽的寒风，死死地，锁在了我的脸上。
06
那三只盘旋的秃鹫，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存在，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，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方。
山谷里，只剩下我和它，隔着百米的距离，遥遥相望。
它的眼神，从最初的戒备、茫然，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所取代。
那光芒里，有委屈，有思念，有找到依靠的狂喜。
“呜……”
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呜咽，从它的喉咙深处滚出，带着无尽的辛酸。
下一秒，它动了。
它拖着那条断腿，不顾撕心裂肺的疼痛，一瘸一拐地，疯了一样地朝我冲了过来。
它的速度不快，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血印，但那份决绝和奋不顾身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我的心上。
我的眼泪，再也控制不住，夺眶而出。
我冲下山坡，迎着它跑去。
“踏雪！踏雪！”
一人一狼，在空旷的山谷中，以最狼狈的姿态，奔向彼此。
终于，它扑到了我的脚下。但它没有用利爪，也没有用牙齿。
它只是用头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疯狂地蹭着我的裤腿，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、喜悦又委屈的呜咽声。
然后，就像一年前它还是个幼崽时那样，它在我面前翻过身，将自己最柔软、最脆弱的腹部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，尾巴轻轻地摆动着，金色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，仿佛在说：
“我好想你，你终于回来了。快摸摸我。”
我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膝一软，跪倒在雪地里。
我伸出颤抖的手，轻轻地放在它满是血污和伤口的肚皮上。
那熟悉的触感，那份跨越物种的、沉甸甸的信任，让我瞬间泣不成声。
我错了。
我错得离谱。
我以为放它回归自然是对它好，却亲手将一个已经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的“家人”，推向了死亡的边缘。
它胸前那撮白毛，此刻看起来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，无声地控诉着我一年前的自私与残忍。
“对不起……踏雪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我抱着它，任由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，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苍白无力的话。
踏雪只是安静地舔舐着我的手背，温热的舌头带着粗糙的倒刺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安慰我，又像是在说：
没关系，你回来就好。
07
短暂的重逢喜悦过后，严峻的现实摆在了面前。
我仔细检查了踏雪的伤势。它的左后腿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，骨头很可能已经断了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深可见骨，有些已经开始化脓。它的身体瘦得皮包骨头，我能清晰地摸到它突出的肋骨。
它能活到现在，简直是个奇迹。
我看着它虚弱地喘着气，金色的瞳孔里满是依赖，心如刀绞。
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滋生：带它走。这一次，我再也不会抛下它。哪怕是违法的，哪怕要面临牢狱之灾，我也要带它走，给它治伤，让它一辈子衣食无忧。
但是，然后呢？
把它带回那个鸽子笼一样的城市公寓吗？让一只本该驰骋在高原的狼，终日被关在几十平米的空间里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，郁郁而终？
那不是爱，那是更深层次的自私和毁灭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一年前，我以为放手是爱，我错了。现在，我以为圈养是爱，我同样错了。
爱它，不是要强行把它变成我想要的样子，而是要给它一个最适合它，也最能让它活下去的环境。
我看着踏雪，它似乎读懂了我眼神中的挣扎，用头轻轻拱了拱我的手心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掏出了手机。信号在这里时断时续，我举着手机，在山谷里走了很久，才终于找到了一格微弱的信号。
我拨通了那个我曾经在网上查到，但一直没有勇气拨打的号码——当地林业局野生动物保护科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刻，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。
“喂，你好……我……我在XX山谷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狼，它伤得很重，快不行了……”
我尽可能冷静地描述了这里的位置和踏雪的情况，但没有提我和它之间的过往。
对方的反应非常迅速和专业，他们详细询问了细节，并告诉我不要靠近，他们会立刻派出最专业的救援队过来。
挂掉电话，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我走回到踏雪身边，坐下来，把它轻轻揽进怀里。
“踏雪，别怕。会有人来救你了。”我轻声对它说，“他们会治好你的腿，会给你很多很多好吃的。以后，你再也不会挨饿，再也不会受伤了。”
它似懂非懂地看着我，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了我的怀里。
寒风吹过山谷，这一次，我没有感到寒冷。我知道，我终于做出了那个唯一的，也是最正确的选择。
08
等待的时间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。
我紧紧抱着踏雪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冰冷的身体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，它的呼吸越来越微弱。
我不敢闭眼，生怕一眨眼，它就会在我怀里停止呼吸。
大概过了一个多明小时，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很快，一辆印有“野生动物保护”字样的越野车出现在山谷入口。
车上下来了三个人，两男一女，都穿着专业的冲锋衣。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、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，姓高，是这个救助站的站长。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背着一个大大的急救箱，是兽医。那个女孩则拿着相机和记录本。
他们看到我和狼如此亲近地待在一起，瞳孔都是猛地一缩。
高站长立刻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，警惕地看着我：“朋友，别动！慢慢地，把手举起来，离开那只狼！”
我理解他的警惕，换做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不可思议。
我缓缓地举起手，轻声说：“它不会伤害我的。它……认识我。”
我用最简短的语言，将一年前捡到踏雪，又将它放生的事情和盘托出。我没有丝毫隐瞒，包括我当初的无知和现在的悔恨。我做好了承担一切法律责任的准备。
高站长听完我的讲述，脸上的警惕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情，有惊讶，有惋惜，也有一丝理解。
他没有先追究我的责任，而是立刻让兽医上前检查踏雪的伤势。
兽医小王非常专业，他先是用麻醉枪对踏雪进行了麻醉，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。在踏雪沉沉睡去后，他才开始进行细致的检查。
“高站，情况不乐观。”小王的声音很沉重，“左后腿胫骨粉碎性骨折，失血过多，严重营养不良，身上多处撕裂伤伴有严重感染。能撑到现在，全凭一口气吊着。”
高站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走到我面前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语气缓和了许多：“小伙子，你最后这个电话，算是救了它一命。也救了你自己。”
他看着昏睡过去的踏雪，叹了口气：“它被人类饲养过，已经失去了对人的警惕性，也可能丧失了大部分独立捕猎和在狼群中立足的技能。你一年前放了它，其实是害了它。现在送它来我们这里，才是对它真正的负责。”
我的眼圈又红了。
他们用专业的担架，小心翼翼地将踏雪抬上了车。从始至终，踏雪都睡得很沉，没有一丝挣扎。
临走前，高站长对我说：“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吧。放心，鉴于你主动上报并且积极配合救助，我们会酌情处理。这只狼，我们会尽全力救治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坐上了他们的车。
车子开动时，我回头望了一眼空旷的山谷。那里，只剩下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迹。
一切，都该结束了。
09
在救助站，我详细地做了笔录，签了一份保证书，并接受了相应的罚款和严肃的普法教育。我没有任何怨言，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。
踏雪的手术很成功。高站长告诉我，它的腿虽然保住了，但以后奔跑能力会受到很大影响。这意味着，它再也无法回归真正的野外了。
“我们会把它送到省里的野生动物园。”高站长说，“那里有国内顶尖的狼群模拟生态区，有专业的饲养团队和医疗保障。在那里，它能安全、健康地度过余生。”
我请求高站长，在踏雪被送走前，能让我再见它一面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答应了。
一周后，我隔着隔离室的玻璃，再次看到了踏雪。
它的精神好了很多，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干净，断腿也打上了石膏。它趴在温暖的垫子上，看到我时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，喉咙里发出熟悉的呜咽声。
我的心，又酸又软。
我们隔着一层玻璃，对视了很久很久。我用口型对它说：“踏雪，要好好的。”
它好像看懂了，安静了下来，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，深深地看着我。
我没有参加它被送往动物园的交接仪式。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。
处理完所有事情后，我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城市，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半个月后，我收到了高站长发来的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，是在一个巨大而开阔的场地。有山坡，有树林，有溪流，几乎完美复刻了野外的环境。
踏雪的石膏已经拆除，虽然走路还有些跛，但它已经可以自由地活动了。它正和几只同样健壮的狼在一起，它们在草地上追逐、嬉戏。
视频的最后，镜头拉近，给了踏雪一个特写。它正站在一块岩石上，仰头望向远方，眼神孤傲而平静，充满了生命力。
那一刻，我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10
又过了一年。
我再次来到了那座省会城市，这次，我的目的地是野生动物园。
我像一个普通的游客，买票入场，按照地图的指引，来到了狼区。
狼区的设计非常巧妙，游客只能在很高、很远的玻璃栈道上俯瞰。下面是巨大的模拟山谷，保证了狼群的生活不被打扰。
我举着望远镜，在广阔的场地里，焦急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我看到了。
在一片阳光明媚的草坡上，它正慵懒地趴着，身边还有几只狼。它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强壮了，皮毛油光水滑，跛行的痕迹也几乎看不见了。它融入得很好，看起来就像是这个族群里一个普通而又骄傲的成员。
我静静地看着，没有试图呼唤它的名字。
我们的世界，从我把它送来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被彻底分开了。它有了新的生活，新的同伴，我能做的，就是站在远处，默默地祝福它。
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，草坡上的它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突然站了起来，抬起头，精准地朝我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。
隔着遥远的距离，隔着厚厚的玻璃，我们的视线，再次交汇。
它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依赖和委屈，而是一种平静的、深邃的凝望。
它看了我很久很久，然后，对着我，轻轻地，几乎微不可查地，摇了摇尾巴。
随即，它转过身，发出一声悠长而嘹亮的嚎叫，那声音充满了力量，在整个山谷回荡。它的同伴们纷纷响应，一时间，狼嚎声此起彼伏，震撼人心。
在雄浑的嚎叫声中，它头也不回地，跟着它的新族群，奔向了山林的深处。
我放下望远镜，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。
我知道，那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，与我做最后的告别。
再见了，我的踏雪。
不，再见了，属于天空和荒野的，自由的灵魂。
我转过身十大股票配资平台排名，迎着阳光，大步走出了动物园。这一次，我的脚步无比坚定，心中再无一丝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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